社科网首页|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一分时时彩代理

吴梅集外题跋辑考

胡永启

  吴梅(1884-1939),字瞿安,号霜厓,亦自称老瞿,江苏长洲(今苏州)人。吴梅是近现代著名的文学理论家,一代词曲大家,著有《顾曲麈谈》、《曲学通论》、《中国戏曲概论》、《词学通论》等。近在上海图书馆新见吴梅数则题跋,为八卷本《吴梅全集》(王卫民编校,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所未收,现辑录如下。 

  一、《南宋六十家小集》九十七卷,宋陈起辑,清初毛氏汲古阁影宋钞本末册卷尾衬页上题: 

  壬申九月杪,霜厓居士吴梅谨读,拟作一跋附后。时寄宿墨皇阁。(下钤“老瞿”朱文长方印) 

  在该衬页下半页上又题: 

  右毛钞宋贤小集五十八家,皆据临安府棚北大街陈宅书籍铺本景写。其《雪严吟草》、《芸居乙稿》二种,虽无毛氏图记,而行款悉同,则亦景钞陈刻无疑也。旧藏吾友邓君孝先①所,今归伯元②兄。或以雪严、芸居二家稍逊。前列诸种,余谓有《芸居》一集,是书史珍贵也。陈氏父子芸居、续芸皆意刻书(故友叶吏部德辉作《书林清话》述陈氏父子至详)③,芸居所刻多唐人集,续芸所刻多说部、宋人集。吴梦窗《丹凤吟》词所云“桂斧月宫三万手,计元和通籍”者,盖指芸居言。今此书皆宋人所作,可证为续芸所刊。而《芸居乙稿》即附列于末,是以父作居殿焉。此书总有几家,虽未可知,而芸居以后,决无他家附入,便可推知,岂非因宋之一集弥足宝贵耶?毛刻各书,雅多可商处,而钞本特精。往见钞本各词,远胜汲古阁雕本。今又见此书,可云生平幸事。癸酉元旦,霜厓吴梅题记。(下钤“瞿安”朱文长方印) 

  据《瞿安日记》,吴梅自壬申(1932)二月廿一日至八月初一日,应王伯元请,馆其家,课其二子,颇受主人的厚待。期间,吴梅常食宿以及会友于此,甚至将自己的部分藏书也移来寄存。是年九月廿八日再至王馆,次日的《瞿安日记》载:“午间阅伯元旧藏。毛钞宋本各家诗集,精如鬼工,计六十家,旧为老友邓孝先(邦述)所藏,庚午之冬,无以卒岁,遂让与伯元,值银洋八十元。此次来申,伯元嘱余作跋,因为董理,并取首末两册归也。”④此可印证前则题记,也可视为是后则题记部分内容的草创状态。“墨皇阁”,目前未见王伯元馆有此称谓,《瞿安日记》也无此专用名词,倒是其壬申年二月十五日条载:“饭毕至伯元书室……《唐拓圣教序》,世推墨皇者,亦在藏弆中。”⑤ 

  《瞿安日记》癸酉(1933)正月初八日记:“早间欲作毛钞《六十家诗》跋,而客陆续至……晚将毛钞宋人诗跋做好,明晨往申矣。”初九日又有:“早起赴申,为王伯元延请事。”初十日:“傍晚伯元饬车来接,遂返王氏……余前取毛钞本书,亦即还之。”⑥记跋作于正月初八日而非“癸酉元旦”。结合《瞿安日记》记事认真至甚的程度与抱以“唯恐不详”的想法⑦,和此处记录作跋、还书等相关细节的条理清晰、言之有序程度,以及《瞿安日记》癸酉年“元旦日”条无涉此事只字,基本上可以认定“初八日”说属实。 

  首册卷端有辛酉(1921)六月邓邦述序,其中说道:“此五十巨册皆据南宋书棚本影钞,内有‘陈解元书铺印行’木记者约十四五处,亦有版式疏阔,或原有缺叶至十叶者,悉仍其旧,无窜改臆断之习,乃至序后图印,亦俱摹写酷肖,令人一见辄疑为原板初印,不知出于写官技能之巧,至此而极……此五十册海内决无第二,是孤本也。论其精绝,殆将驾宋本而上之焉。此书毛氏钞成,其前后所钤诸印,亦皆精美。”高度评价了该版本的价值,陈述了该巨册的基本情况及购藏经过,同时流露出自己极度珍视的心情。 

  在邓序后,有吴湖帆题记:“庚午冬日,吴湖帆借读。”后钤“梅景书屋”朱文方印。吴湖帆(1894-1968),江苏苏州人。收藏宏富,善鉴别、填词。画风独树一帜,是20世纪中国画坛重要的画家之一。“梅景书屋”为其室名,也是当时江浙一带影响最大的艺术沙龙。 

  在末册卷后衬页吴梅跋前另有邓邦述题记: 

  余前获毛氏精景宋钞本宋贤小集,凡五十八家,五十册。顷阅市,又得《雪严吟草》、《芸居乙稿》二种,虽无毛氏图记,而钞手精整,亦与前书在伯仲间。回装入箧中,合为六十家云。甲子孟夏,正闇记。(下钤“群碧楼”朱文方印) 

  此跋可与吴跋及上述引录《瞿安日记》、邓序等内容对读,以进一步了解该集的转藏、合成、传阅及题跋等问题的来龙去脉。 

  邓邦述在编目后题“以上凡六十家,都九十六卷”,经核查,实为97卷,邓说偶误。《中国古籍善本书目·集部·总集类》有著录,作97卷。 

  集中藏印另有“毛晋”、“汲古主人”、“毛氏子晋”、“希世之珍”、“三李盦”、“正闇”、“群碧楼”(朱长)、“群碧校读”、“正闇秘笈”。 

  二、《濯绛宧存稿》,刘毓盘著,钞本 

  拜读大作,“织绡泉底,去尘眼中”⑧,合白石、白云为一,而又得其声律之微,当代作家以此为第一,惜无紫霞翁为之商订,《广陵散》益复寂寞耳。鄙意衰宋靡响,争学辛、刘,而完颜亮“一挥截断紫云腰,仔细看、常我⑨体态”之类,即为北曲之滥觞。故以北曲之声度范诗馀之音律,十得七八节。北曲板式,本无定所,而诗馀板式又复佚亡。若有馀力,当为制谱。他日相思,聊度新声,即当觌面,又不徒缠绵悱恻已也。质诸先生,以为何如?长洲吴梅。 

  刘毓盘(1867-1927)是清末民初著名的词人和词学家,《濯绛宧存稿》是他唯一的词集。钞本卷前有光绪辛丑(1901)彭世襄序,正文首行顶格题“濯绛宧存稿”,第二行低一格题“噙椒词”,第三行低两格是自识:“五季北宋,津逮风骚。二窗中仙,开辟门户。华年选梦,锦字缄愁。律据音先,意写言外,美人香草,无憀极矣。江山刘毓盘子庚识。”提出自己的词学见解。以下是词作,计66首。 

  跋文谈到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是评价刘毓盘词。刘毓盘幼承家学,在学词之始,便走着融浙常两派之长为一的门径⑩。在后来的治词中,还在词律的考究上下过一番功夫,认识到了填词守律的重要性。经过多方探索与实践,逐渐形成了自己特有词学审美取向,即在浙常两派“各有可取”(11)的基础上,又偏向于浙派重协律的一面,所谓“律据音先,意写言外”。反过来,又将此一词学主张贯彻到词作中去,并取得成效,诚如他向人推介说:“凡载在这册集子(《濯绛宧存稿》)里的词,没有一首不能按之管弦的。”(12)吴梅所评,除去几分溢美的成分,是极为符合刘毓盘词的风格的。二是展示出吴梅研究词的音律的思路。词乐的失传,使词的音律及与之关系密切的板式也随之亡失。吴梅利用词曲间的渊源关系,结合自己深厚的学术功底,抓住词、曲在演奏时有各自的板式且二者板式间存在着较大的近同性这一关键问题,大胆地提出考究词的音律的构想,以期洞悉唐宋词演唱的真相。实践证明,吴梅提出的研治词的音律的方式方法是行之有效的。 

  《濯绛宧存稿》另有三种刻本,分别收词66首、68首、79首。对比发现,它们是在保持钞本原有词调及其排序的基础上,增入词作(收词66本除外)、更订部分字句而成。三刻本内封均有吴俊卿篆书“濯绛宧词”四字,落款“己酉(1909)六月”。当前,多家藏书机构以此落款时间作为三本的刊年。单就收词79首之本来看,其《喜迁莺》词序曰:“鸳湖在嘉兴东门外……时重葺烟雨楼成,拈此题壁。”结合嘉兴烟雨楼重建于民国七年的史实,知该词作于是年,相应地,该本刊年也不会早于是时。可见,不加区别地据吴签编订刊年,显然有失武断。 

  抄本卷端钤“上海图书馆藏”印、封底左下方钤“龙榆生捐赠图书”印,当是龙榆生旧藏。龙榆生一生曾两次将藏书捐给国家:一在解放初,主要捐献给上海市历史文献图书馆(即今上海图书馆前身之一);一在1964年,捐赠的单位有上海音乐学院、浙江图书馆、广西图书馆、南宁图书馆、杭州大学文学研究会、浙江文物管委会(13)。据此,该抄本或在解放初即捐予今上海图书馆。 

  上辑吴梅题跋,或述版本源流与得失、递藏流变,或作品评骘、阐发己见,涉及面广,且多有新见,极具文献价值和理论价值。题跋的对象分别是诗、词,跋文除第一项侧重于形式方面的考察外,后一项则主要是就内容层面上的探究,这适与吴梅精熟于词的身份相一致。 

  ①邓邦述(1868-1939),字正闇,号孝先,自号沤梦老人、群碧翁,江宁(今南京)人。光绪二十五年(1899)进士。筑“群碧楼”,藏书近四万卷,协助端方收购丁氏“八千卷楼”藏书,参与筹办江南图书馆。著有《群碧楼诗草》、《沤梦词》、《群碧楼善本书目》、《寒瘦山房鬻存善本书目》等。 

  ②王伯元(1893-1977),名怀忠,浙江慈溪人。曾创办裕发永金号,又入股多家金号,因经营有方,遂成为巨富,被称为“金子大王”。喜字画,不惜重金购藏。 

  ③括号内文字原为双行小字。 

  ④吴梅:《瞿安日记》“卷上”,《吴梅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27页。 

  ⑤吴梅:《瞿安日记》“卷上”,第109页。 

  ⑥吴梅:《瞿安日记》“卷上”,第265页。 

  ⑦王卫民:《日记卷·说明》,《瞿安日记》卷首附。 

  ⑧见张镃:《题梅溪词》。 

  ⑨通行本作“嫦娥”。 

  ⑩刘毓盘《唐五代宋辽金元名家词集辑·自序》,《唐五代宋辽金元名家词集辑》,北京大学出版部1925年排印本。 

  (11)刘毓盘《词史·自序》,《词史》,上海书店1985年版,第2页。 

  (12)查猛济《刘子庚先生的“词学”》,《词学季刊》第一卷第三号,第44页。 

  (13)张晖《龙榆生先生年谱》,学林出版社2001年版,第221页。